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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3-30 18:18 來源︰三峽宜昌(chang)網 責任編輯︰李敏(min)

  我往往“魂不(bu)守舍”,嫌舍間昏暗(an)逼仄,常悄悄溜(liu)出舍外(wai)游玩(wan)。

  有時候,我凝斂成一(yi)顆石子,潛伏澗底(di)zhu)J憊饉 yi)般在我身上淌瀉而過,我只知(zhi)身在水中,不(bu)覺(jue)水流。靜(jing)止的自己,仿(fang)佛在時空之外(wai)、無涯無際(ji)的大自然(ran)里,僅由水面陽光閃爍,或明或暗(an)地照見(jian)一(yi)個(ge)依附于無窮的我。

  有時候,我放(fang)逸得像(xiang)傾瀉的流泉。數不(bu)清的時日是我沖(chong)洗下的石子。水沫(mo)蹴踏(ta)飛濺過顆顆石子,輕輕快快、滑滑溜(liu)溜(liu)地流。河岸束不(bu)住(zhu),淤泥拉不(bu)住(zhu),變雲變霧,海闊天空,隨著(zhou)大氣飄浮。

  有時候,我來個(ge)“書遁”,一(yi)納頭鑽入浩瀚無際(ji)的書籍世界,好比孫猴兒駕起跟頭雲,轉瞬間到了十萬八千里外(wai)。我遠(yuan)遠(yuan)地拋開了家,竟(jing)忘(wang)了su)約漢臥 /p>

  但我畢竟(jing)是凡(fan)胎俗(su)骨,離不(bu)開時空,離不(bu)開自己。我只能像(xiang)個(ge)流浪兒,倦游歸來,還得回家吃飯睡覺(jue)。

  我鑽入閉(bi)塞的舍間。經常沒人打(da)掃(sao)收拾,牆角qie)丫 jie)上蛛(zhu)網,滿地已蒙上塵埃,窗戶在風里拍(pai)打(da),桌上床(chuang)上什物(wu)凌亂。我覺(jue)得自己像(xiang)一(yi)團濕泥,封(feng)住(zhu)在此時此shuo)兀 揮興?bu)開的自我,過不(bu)去的時日。這個(ge)逼仄凌亂的家,簡(jian)直住(zhu)不(bu)得。

  我推門眺望,只見(jian)四鄰家家yi)??du)忙著(zhou)把(ba)自己的屋子粉刷、油漆、裝(zhuang)潢、擴建(jian)呢!一(yi)處(chu)處(chu)門面輝煌,里面回廊復室(shi),一(yi)進又(you)一(yi)進,引人入勝。我驚奇地遠(yuan)望著(zhou),有時也逼近窺看,有時竟(jing)挨進門去。大概因(yin)為自己只是個(ge)“棚戶”,不(bu)免有“酸葡萄”感。

  一(yi)個(ge)人不(bu)論多麼高大,也不(bu)過八尺九尺之軀(qu)。各(ge)自的房舍,料想(xiang)也大小相(xiang)應。即(ji)使憑彈性(xing)能膨脹(zhang)擴大,出掉了氣、原形還是相(xiang)等(deng)。

  屋里曲折愈多,愈加狹隘;門面愈廣,內室(shi)就愈淺。況且(qie),屋宇雖然(ran)都(du)建(jian)築(zhu)在結(jie)結(jie)實實的土地上,不(bu)是在水上,不(bu)是在流沙上,可是結(jie)實的土地也在流動,因(yin)為地球在不(bu)停地轉啊!上午還在太陽的這一(yi)邊,下午就流到那qie)槐擼 ran)後就流入永恆的長夜了。

  好在我也沒有“八面光”的屋宇值得留戀。只不(bu)過一(yi)間破陋(lou)的斗室(shi),經不(bu)起時光摧(cui)殘,早晚(wan)會門窗傾欹,不(bu)蔽風雨(yu)。我等(deng)著(zhou)它白天曬(shai)進陽光,夜晚(wan)透(tou)漏星月的光輝,有什麼chuang)緩媚兀》fan)正我也懶(lan)得修葺,回舍吃個(ge)半飽,打(da)個(ge)盹兒,又(you)悄悄溜(liu)到外(wai)面去。

  摘自《楊(yang)絳文集》,楊(yang)絳著,人民文學出版社(sh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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